红楼内外“大团圆”

红楼梦研究  2018-03-28 00:26

此文为系列杂感,孟兄久在天涯关天茶社,有鲁迅风骨,又有知堂的蕴藉,是那种剥皮见骨的恕道。

作者

孟庆德

精神可以决定物质

《红楼梦》,抄检大观园后,晴雯被王夫人逐了出去,宝玉大胆到晴雯姑舅哥哥家探望晴雯,晴雯哥哥多浑虫不在家,嫂子灯姑娘吃了饭也出去串门子,只剩晴雯一人在外间房趴着,宝玉掀起草帘走进门去,只见晴雯睡的芦席土炕,铺盖着旧日衾褥,心内不知怎么才好,眼中已是含了泪,上前伸手去拉晴雯,晴雯醒来,两人相对哽咽,晴雯呼着“阿弥陀佛”向宝玉要茶,宝玉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告诉他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炉台上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茶壶,向桌上拿了一个碗,那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曾拿到手上,先已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将碗洗了两次,提起沙壶斟茶,那茶绛红,不太像茶,尝上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晴雯告诉宝玉,这就是茶了。

《红楼梦》有交待,多浑虫与灯姑娘两个为人质量不高,对晴雯也都不好。相对晴雯所卧外间房,多浑虫与灯姑娘所住里间屋也许会好一些。但是,论事要公平。向多浑虫和灯姑娘的家打量一下,门上所挂草帘,屋中所搭炉台,应该并不都是为晴雯准备,炉台上的黑沙吊子,桌子上甚大甚粗的茶碗,应该也是他们日常所用,正像晴雯所说“这就是茶了”,多浑虫和灯姑娘日常饮用的,应该也就是这个。

文化落后,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也不会太高,甚至连这方面的意识都不会有。

不识字也有文化

宝玉挨了贾政的打,贾母越发将宝玉护了起来。

《红楼梦》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云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

没读过《红楼梦》的人,未必不会用《红楼梦》里的招数。

人常说人生就是赌博,有人确是这样一直在赌着,早年因急于到社会上干一番大事业,读书读得很没有耐性,到了社会上,总向一下能挣大钱的事上使劲,总想抱个大金娃娃,把个家赌得只要他走出去,家里就只剩锁头了。就这样,仍是一年一年到外面去赌,身后家屋变得褴褛,每当下雨,屋顶就漏,他也不想回来收拾。秋天了,有亲戚打电话给他,劝他回来把房子修理修理,他说出句话来不容反驳。他说,房子一定要修,但今年不行,我找人算了,说今年秋天不宜修房。

又有一人,进了中学就对中学没有好感,家人看事不好,把他送进体校。他枪打得好,但没拿过奖牌,冰滑得不错,但没参加过正式比赛,写字却是写不来,情书总要请人代写,体校以后虽无职业,经常喜洋洋地拿着别人代写的情书走邮局,后来有了“洗头房”,连情书这一项都省了,凭着人长得帅,颇得一些小姐的喜欢,他也有他理直气壮的理论,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好色的。但他还有口号,好色不迷。有外省口音的小姐要打麻将,桌子不够用,要借他家的桌子用用,他正色说道,我们东北有风俗,桌子不能借给人的,借出去大不吉利。

明礼义也知人心

在一篇文章中看过这样一段。那是一次全国性代表大会,毛泽东坐在主席台上,他虽仍然神采奕奕,人毕竟是老了,大会结束时,代表们冲他鼓掌,他却站不起来。毛泽东站不起来,代表们也不肯走开,大会无法散场,局面让人尴尬,最后还是周恩来急中生智,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初见这段文字,以为是小道消息,可是,中国的小道消息往往是真事,后来在中央电视台一个纪念毛泽东的纪录片中还真看到了这一幕,周恩来对代表们说,主席要目送大家退场。古人有句话:“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政治家不独明礼义,看来也知人心。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她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凤姐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就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

《红楼梦》的文字很耐看。“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她这雅兴。’”脂砚斋评:“若在世俗小家,则云:‘你是客,在我们舍下,怎么反扰你的呢?’一何可笑。”这些且不论了。贾母问“那一处好”,王夫人说“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王夫人若在朝廷,可也就是宰相之材。强中更有强中手,一部《红楼梦》,王熙凤总有过人处,她不只像王夫人那样顶礼迎合,王夫人那样虽可以让领导感觉很老实,但王夫人有些笨,王熙凤更敢于在迎合的基础上帮对方挖掘出更大高兴,想对方所未想,说出来又正是对方喜欢的。“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这可就不只是脂砚斋所批“智者乐水”那么简单了。

再看这一段:

“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

王熙凤不仅能总理荣府,于具体事情上也总是有心,她在关键时候常能维护贾母形象并能使其更高大。无文字处有文章,面对竹桥,贾母心中一定踌躇,若是端不住,脸上未必不露出为难,王熙凤及时一搀,却又不失时机地歌颂贾母偌大岁数可以矫健大步,这就给了贾母一个大大的台阶,也使贾母可以马上精神起来,可能真就有了大步的劲头。王熙凤的脂肪中不知藏有多少贾府的资源,贾母和贾家一些上层人士未必不知道。可是,正像有人说的,贾府有了王熙凤,就一天天走向衰亡,贾府缺了王熙凤,就一天也维持不了颓败的局面。像王熙凤那样的人才,上哪里去找呢?你看,她先在藕香榭为大家准备了快乐,又在行进中肯定了贾母可以“大步”,面对竹桥,她又不失机智,“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规矩”两字下得极好,王熙凤的话说得多俏皮啊。

大团圆

鲁迅写批评文章爱用“中国人”一词,这是没法隐瞒的。

李敖就此批评鲁迅说:“他骂来骂去骂什么呢?就是今天你们所看到的,整天骂中国人,中国人这样子,中国人那样子,不敢批评真正中国人里面的这些该骂的人。”

李敖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但他不老,说起话来有时还是像个愣头青。鲁迅有没有“批评真正中国人里面的这些该骂的人”,可以去翻鲁迅的书,这里可以不论。鲁迅并没有把只是一个人的毛病安到整个民族的头上去,他也并没有因一个人出书总是被禁不得不弄色情封面就说全国人都喜欢看裸照,鲁迅关心的是自己的民族,鲁迅注意的就是国民性,鲁迅指出的一些问题的确是许多人都有的,既然不能先统计出数字来再说话,不用“中国人”又用什么?比如中国人不重个体,却有“青天意识”,不这样也不会就喜欢上了“大救星”。再比如,尽管文学史统计出中国古代有“十大悲剧”,但中国人喜欢“大团圆”,这从一些人对《红楼梦》的态度就看得出了。

张爱玲说:中国旧小说,好的也就是那几部长篇,然而,《水浒传》被腰斩,《金瓶梅》是禁书,《红楼梦》没写完,《海上花》没人知道。张爱玲在《红楼梦魇·红楼梦未完(1)》中感叹道:“有人说过‘三大恨事’是‘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第三件不记得了,也许因为我下意识的觉得应当是‘三恨红楼梦未完’。”

既然未完,就有人续,而且要往好了续。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四篇《清之人情小说》:“此他续作,纷纭尚多,如《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红楼梦补》,《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增补红楼》,《鬼红楼》,《红楼梦影》等。大率承高鹗续书而更补其缺陷,结以‘团圆’。”

周作人说,中国文字方便游戏。中国文字不只方便游戏,还可以给人安慰,帮人调整心理,把一些不可心的东西涂抹掉,变成一些好的东西。续写《红楼梦》的一些文字就正是这样做的,

当年那归锄子先生借青埂峰下石头的话说:“但借足下管城子,将《红楼梦》截去后二十回;补其缺陷,使天下后世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我无遗憾矣。”于是,归锄子就“借生花之管,何妨旧事翻新;架嘘气之楼,许起陈人话旧”,都已是嘉庆时候了,他还用他的一支笔要让“大观园里,多开如意之花;荣国府中,咸享太平之福”,犀脊山樵为《红楼梦补》作序说:“前书事事缺陷,此书事事圆满。”犀脊山樵有一段话挺有意思:“归锄子有感于此,故为之雪其冤,而补其阙,务令黛玉正位中宫,而晴雯左右辅弼,以一吐其胸中郁郁不平之气。斯真炼石补天之妙手也!”曹雪芹笔下人物补不了的天,到归锄子这里都用笔给补上了。

人常说,《红楼梦》有曹雪芹自家影子在。曹雪芹大概有过“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撰写《红楼梦》时却已是“茅椽蓬牖,瓦灶绳床”、“举家食粥酒常赊”了。曹雪芹的文字是许多人都赞赏的,但他文笔再好,也无法把他写回过去的日子去,也无法把失去的荣华再写回来,事实总归是事实。曹雪芹若不让张爱玲遗憾,把《红楼梦》写完,会是什么样子呢?许多人都知道,曹雪芹在书中早已给出线索,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上,一页一页满是凄凉,“红楼梦十二支曲”最后一曲《收尾·飞鸟各投林》唱道:“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也许曹雪芹是要告诉大家些什么,如果真是这样,曹雪芹就是中国古代作家中难得的一个具有悲剧意识的人。可是,即使曹雪芹真要告诉大家些什么,也没有什么用,他不能让故意要闭着眼睛又说这是乐观坚强积极向上的人睁开眼睛看到他们看不到的。这就让人又想到了阿Q,这阿Q,他是个乐观主义者,都那时候了,还要“大团圆”呢。